在经济全球化深度演进与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双重背景下,跨境贸易结算已从早期的探索试点逐步发展为重塑国际货币体系的关键力量。自2009年跨境贸易结算试点启动以来,在国际贸易计价、结算及储备中的使用稳步扩大,不
在经济全球化深度演进与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双重背景下,跨境贸易结算已从早期的探索试点逐步发展为重塑国际货币体系的关键力量。自2009年跨境贸易结算试点启动以来,在国际贸易计价、结算及储备中的使用稳步扩大,不仅为中国企业提供了汇率避险工具,也为全球贸易伙伴提供了多元化的支付选择。然而,这一进程在收获诸多机遇的同时,也面临着资本账户开放程度、金融市场深度及地缘政治博弈带来的现实障碍。系统性梳理机遇与障碍,对于理解国际化下半程的路径选择具有重要意义。

从宏观战略视角审视,跨境贸易结算首先是顺应全球经济格局变迁的必然产物。新兴市场与发展中经济体占全球GDP比重持续提升,贸易份额不断扩大,但其货币在国际支付体系中的地位却远未匹配其实体经济影响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已分配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从2000年的逾71%降至2023年底的不到59%,而储备规模则从2016年的902亿美元增长至2023年底的约2600亿美元。这种结构性变化为更多元、更具包容性的国际货币结算体系打开了窗口。与此同时,中国作为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第二大服务贸易国的地位,为发挥结算职能提供了天然的应用场景。东盟、中东、非洲及拉美地区的诸多贸易伙伴,出于供应链依赖与贸易便利化考量,对使用进行直接结算展现出了现实需求。
跨境贸易结算的机遇可从微观企业效益、中观金融市场发展及宏观国际货币体系改革三个层面进行解构。在企业层面,最直接的红利是规避汇率风险。传统以美元或欧元计价的贸易合同,中国外贸企业承担着从签约到最终结算期间的外汇敞口。采用结算后,进口商和出口商可锁定以计价的成本或收入,无需进行复杂的套期保值操作,尤其对于利润率相对较低的加工贸易企业而言,这一优势更为显著。其次,降低汇兑成本同样不可忽视。企业无需进行本币与第三方货币之间的买卖价差损失,也节省了相应银行手续费,简化了财务流程。再者,结算推动了贸易便利化。越来越多中资银行在境外设立分支机构,配合清算行的全球布局,跨境支付效率大幅提升,资金在途时间缩短,有助于企业优化营运资金管理。
从金融市场建设角度看,跨境贸易结算规模的扩大直接催生了对金融产品的多样化需求。境外主体持有的存款需要寻求回报,从而促进了离岸债券市场、贷款、外汇衍生品及跨境理财等业态的发展。香港作为全球最大离岸业务枢纽,其存款规模、点心债发行量及“债券通”交易量持续增长,形成了离岸与在岸市场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此外,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与自由贸易账户体系的完善,为资本项目可兑换积累了经验,使在跨境投融资中的使用场景不断拓展,从贸易结算延伸至直接投资、证券投资等多个维度,增强了资产的全球配置能力。
在宏观国际货币体系层面,跨境贸易结算的推进有助于推动国际储备货币体系的多元化,降低全球经济对单一主权货币的过度依赖,减少“特里芬难题”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同时,成为更广泛接受的计价和结算货币,也将增强中国在国际大宗商品市场上的定价影响力。近年来,上海原油期货、铁矿石期货等计价品种交易活跃度提升,部分大宗商品贸易合同已开始引入计价条款,这标志着正在从简单的结算货币向计价货币延伸,这是更深层次的货币国际化形态。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发展脉络,以下表格汇总了跨境贸易结算规模及相关结构性指标的关键数据,以反映其所处的增长轨道。
| 指标 | 2015年 | 2018年 | 2021年 | 2023年 |
| 跨境贸易结算业务量(万亿元) | 7.23 | 9.77 | 12.77 | 约14.0 |
| 在中国跨境收付总额中占比 | 约26% | 约31% | 约40% | 约42% |
| 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国际支付份额 | 约2.0% | 约1.6% | 约2.7% | 约4.6% |
| 境外主体持有境内金融资产(万亿元) | 4.63 | 6.31 | 10.17 | 超10.0 |
| 在全球外汇储备中占比 | 不适用 | 1.89% | 2.79% | 约2.9% |
上表数据清晰显示,跨境结算量及收付占比呈现稳步上升态势,SWIFT份额虽因统计口径受限而波动,但整体趋势亦趋于增长。尤其需要关注的是,自2022年以来,国际化进程出现若干加速信号,例如人民银行与多个国家签订的本币互换协议规模扩大,中国与沙特、巴西、阿根廷等国达成清算安排,以及俄罗斯、伊朗等经济体在特定贸易结算中加大使用等,这些都显著提升了作为国际结算货币的地位。
然而,在机遇的背面,跨境贸易结算依然面临结构性和制度性障碍,这些障碍制约着其使用的深度与广度。其中最为核心的是资本账户并非完全可兑换。在贸易项下可自由兑换,但在资本与金融项下保留着相当程度的管制。这种“经常项目可兑换、资本项目部分管制”的格局,意味着境外持有者无法完全自由地将资金投资于中国境内的各类金融市场,从而限制了作为投资货币的吸引力。贸易对手方接受,不仅要考虑进口支付的便利,还会衡量所获能不能便捷地购买到所需的商品、服务及高流动性金融资产。若资本回流渠道不够通畅,境外主体持有的意愿必然会打折扣。尽管通过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银行间债券市场直接投资(CIBM Direct)、“债券通”、“理财通”等渠道已大幅拓宽,但额度管理、审批流程及信息报送等要求,仍使部分境外投资者存在顾虑。
第二大障碍是在大宗商品定价权方面的缺失。虽然以计价的原油、铁矿石、大豆等期货合约已推出,但全球大宗商品贸易的定价基准仍由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伦敦金属交易所、洲际交易所等所主导,其合约普遍以美元计价。贸易合同中的计价货币具有强烈的网络外部性和路径依赖,一旦形成使用习惯和配套金融服务体系,转换成本极高。目前,绝大部分石油、铜、粮食等战略资源的现货与长协贸易仍然深嵌于美元计价生态当中,要成为主要计价货币,需要从现货交易、金融机构报价、风险管理工具直至最终消费者价格的全链条重构,这注定是一个漫长且艰难的博弈过程。
第三,在岸与离岸市场分割带来的定价差异也构成显著挑战。离岸(CNH)汇率由香港等国际金融市场供求关系决定,在岸(CNY)汇率则受中间价机制和境内外汇市场供需影响。两者之间虽有价差收窄趋势,但只要存在资本管制,就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种双轨制汇率给贸易企业带来不确定性:如果用结算,是以哪一个汇率基准进行评估? 价差波动会导致额外的会计和风险管理成本。此外,离岸流动性池子虽有扩大,但相较于庞大的贸易结算需求,其深度、广度和抵御冲击的能力仍显不足,极端情形下可能发生流动性枯竭,进而放大汇率波动,削弱结算的稳定性。
第四,金融基础设施及相关法律框架尚需完善。尽管跨境支付系统(CIPS)已覆盖广泛,但其参与者数量和实际处理业务量与SWIFT相比仍有明显差距。多数跨境贸易结算的信息流依然依赖SWIFT报文系统,而该系统长期以美元、欧元为核心,地缘政治局势紧张时,可能成为制裁实施的工具。俄罗斯部分银行被切断SWIFT连接的先例,使各国更加审慎评估支付路径的安全性。若结算体系无法提供独立、可靠且具有广泛兼容性的替代报文标准与通信渠道,其作为公共产品的吸引力就会受限。同时,与国际金融交易密切相关的合同法律适用、破产清算规则、抵押品处置等方面的制度衔接仍待深化,海外资产的保护机制需要进一步增强确定性。
此外,地缘政治因素与外部货币竞争压力不可低估。国际化的加速,客观上对传统储备货币地位形成某种程度上的竞争,可能引发相关国家通过金融监管、长臂管辖甚至次级制裁等方式进行反制。美国维持美元霸权的战略意图明确,而欧元、日元、英镑等既有国际货币也力求巩固自身份额。这种大国博弈背景使得结算的推广面临政治化解读风险。即便是一些与中国经贸关系紧密的国家,也可能在安全联盟与经济利益之间采取对冲策略,不敢过度倚重。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内生障碍是国内金融市场深度与产品多样性仍相对不足。境外主体持有后,需要具备深度、高流动性且风险可对冲的资产池。虽然中国债券市场规模已跃居全球第二,股票市场市值亦名列前茅,但衍生品市场发展、信用评级公信力、信息披露标准以及跨境金融基础设施连接方面仍有提升空间。特别是汇率对冲工具,境外贸易企业在使用结算时,若需要进行保值操作,目前能够获取的离岸衍生品成本偏高,期限结构不够丰富。若不能提供足够便利且低成本的风险管理手段,企业将倾向于沿用原有的成熟货币结算路径。
综合来看,跨境贸易结算正处在一个机遇与障碍交织、发展动能与结构约束并存的关键阶段。要进一步扩大结算规模并提升的计价锚定作用,需要秉持积极的渐进式改革思路。重点方向应包括:一是在保障金融安全前提下,稳妥有序地推进资本账户可兑换,特别是有真实贸易背景相关的资本流动管理便利化;二是加快构建计价的大宗商品现货与期货生态,鼓励境内交易平台与沿线资源国合作,形成区域性定价基准;三是大力完善CIPS等金融基础设施,推动与其他国家支付系统的互联互通,提升其作为全球公共产品的信任度与网络效应;四是丰富离岸产品矩阵,深化回购、利率互换等基准工具市场,增加长期限风险管理工具;五是多层次推进双边本币互换及货币直接挂牌交易,降低区域贸易对第三方货币的依赖。
总之,跨境贸易结算承载着服务于实体经济、促进高水平对外开放、参与全球经济治理改革的多重使命。它并非简单的货币替代,而是一个涉及金融市场基建、法律环境、外部博弈与习惯培育的系统工程。只有以市场驱动为原则,以风险可控为底线,持续提升的便利性、可及性与信用基础,才能在日趋复杂的国际货币格局中突破现有障碍,切实将结算的规模势能转化为计价、投资与储备的全面功能,稳步实现与中国经济地位相匹配的货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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